瑞士艺术家贾科梅蒂的雕塑,是视觉的崭新表达。他的雕塑具有特别的造型,那细细长长的、像是表层蒙上沙粒般粗糙不平的钢筋管组成的人形雕塑,有站立的、行走的、跨步的,动作简单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它们却有独特的视觉形象,有符号性,单纯,孤独,有哲学的思考,经得起长时间的审视,越看越有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至少过目不忘。
贾科梅蒂的雕塑是一次视觉革命,他把雕塑造型的细节全部舍弃,甚至颠覆了所有雕塑的定义。视觉一改变,趣味也随之变化,立意跟着造型走,内涵从视觉的改变生成。瘦长人形:标志性风格为极度纤细、修长的人物造型,表面粗糙嶙峋,仿佛被时间蚀刻。瘦长人形产生了孤独、超然,贾科梅蒂的雕塑视觉在追问人类的存在与虚无。其雕塑线条简洁而生立意、稚拙曲折而得深远;让人想起宁夏贺兰山岩画、甲骨象形文字、汉代早期的画像砖。也许雕塑家是从这些地方得到启发,然而他在视觉上变得更为单纯。
视觉是通过眼睛,经过视网膜和大脑加工产生的感觉,它不仅包含眼睛看到的影像,还涉及大脑对这些信息的识别和理解。当我们进入创作前,首先想到的是画什么,或者是雕、塑什么,用什么材质,完成什么形象形状,以及造型动作。在作品想用什么样的图式、什么样的造型表达前,视觉走在最前面,“视觉”是艺术最直接的表现。在某种意义上,“视觉”具有特异的内涵,眼睛看到的各种形状、变化、造型、材质、线条、色块等等,构成了艺术作品最重要的要素。
希腊神话雕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古典、浪漫、表现主义、印象主义、立体派的雕刻;中国龙门、云冈、莫高窟、麦积山、晋祠的石刻彩雕等等,展示了它们的各个时期的历史、文化,代表了时代特征的视角、视觉;“视觉”不仅仅是简单的造型、体量、形态变化,它们具有思想、观念,并一代代传承。
雕塑是视觉艺术,通过形象传达信息。古希腊雕塑是西方艺术的根基,主要用理想化的人体来表现神和英雄,雕像通过圆雕手法强化形体立体感,细节处理饱满,展现了古希腊艺术突破程式化束缚的探索。也许,这也是雕塑首先展示给大家的“视觉”,使之对雕塑有一定的概念、认知。
古希腊艺术家把自然“理想化”为真人,它经历了从古风、古典到希腊化的演变,核心是追求真实与完美的平衡 ,这些雕塑通过“视觉”告诉我们。早期作品比较僵硬,后来比例越来越精准,到了希腊化时期,动作和表情则更丰富。现代研究还发现,这些雕塑原本是有颜色的,比如帕特农神庙的雕像就用过埃及蓝颜料,展示了从古风到希腊化的风格变化。在一般的认识中,这些雕塑看得懂,视觉容易接受,而贾克梅蒂则是完全跳出了作为经典的古希腊神话雕塑、古埃及雕塑、古罗马雕塑,去追寻雕塑艺术视觉的“真实”。
我们可以一起看看那些有不同“视觉”的雕塑艺术家。
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仿佛把正在大理石中沉睡的形象召唤出来,给予人物形象以生命和动态。他的作品《圣母哀痛》,圣母怀抱死去儿子的悲痛感和对上帝意旨的顺从感在作品中刻画得淋漓尽致,通过视觉能够感受到。
英国艺术家本·尼科尔森专门研究圆形、长方形之类简单形状,研究在视觉上略为不同的深度,深信自己正在寻找“现实”,在他看来,艺术和宗教体验是同一事物。
马约尔的雕塑不追求细腻的情感宣泄,视觉告诉我们,那些被凿开的石头体积厚重、形式宁静。这与当时罗丹充满动感和情绪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也是视觉的一种差异。
亨利·马蒂斯的人体雕塑,装饰简化,放弃了精雕细刻;巴勃罗·毕加索的陶艺可以说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雕塑,几个简单的要素,简化视觉印象,把自然形状简化为平面,构成简单物体而不失立体感和深度感。绘画无法用语言“解释”清楚,但是“语言”是有益的标志;雕塑可以用肢体、动作、造型等构筑成“真实”的视觉,而视觉能引申“真实”。
罗马尼亚雕塑家康斯坦丁·布朗库西,以保留岩石石块的轮廓,转化成一组组人像,获得最大限度的简化,从另一端处理成立体主义的形式表现。英国雕塑家亨利·摩尔的作品,常把人体抽象化,喜欢在雕塑上开洞让空间穿透;从观察石头入手,而不是从模特儿,用石头制作人物模样,保留石头的实体性、单纯性,并不是制作石头女人,而是一块女人模样的石头。
意大利雕塑家马里诺·马里尼,作品常用笨拙的造型,表现农民、马、战争,那些农民在空袭时骑着农场的马逃离村庄的雕塑,具有奇特的悲怆性;匈牙利雕塑家佐尔坦·克梅尼,用金属组成抽象作品,认识到城市环境给予我们各种意想不到的视觉和触觉感受。这和贾克梅蒂的“视觉”有相似之处。
艺术的发展是视觉的革命。我们可以从绘画、雕塑艺术史的各个阶段看到。各种画派,各个主义,绘画发展的历史当然包括雕塑,原始美术、宗教故事、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艺术作为一种持续不断的奋斗、发展变化,视觉是首当其冲的。
艺术家的“视觉”,应该准确地观察“感情支配人体动态”的方式,“真实”地表现人类“心灵的活动”。艺术的发展其实就是一次次视觉的碰撞,绘画、雕塑也在经历视觉的变化、视觉的革命。
我们的历史知识永远不会完备,永远有新的视觉出现,它们可以改变对往昔的认识。文艺复兴时期的视觉、希腊雕塑、神庙上的雕刻、立体主义、印象、抽象表现主义,追寻它们的视觉、技艺及它们高贵的风度遗韵,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价值取向。视觉的“真实”是艺术的生存和感人的活力,在于不重复古人、前人的视觉审美,超越三维空间和焦点透视的物理观,以及不同材质器物之间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