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土刻划花刀马人物大罐
中国现代民间陶瓷根植于广袤乡土，在千年窑火中传承着古老的民族基因，又因地域辽阔与民风各异，生发出缤纷多彩的艺术面貌。回溯其发展脉络，我们既能看到跨越民族与文化的历史积淀在器型和纹饰间的深刻投射，也能触摸到匠人指尖的余温与个体的心绪在器物中的表达，让陶瓷这门古老的技艺在当代语境下焕发出全新的艺术生命力。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正在展出的“陶融万象：中国现代民间陶瓷艺术展”汇集近百年来各地民间陶瓷代表作品185件，从“合用之形”“寓意之纹”“手作之痕”“传统之新”四个维度展开了中国现代民间陶瓷的丰富图景，也呈现出民间陶瓷在当代传承中焕发出的勃勃生机。
根植于大众生活的中国现代民间陶瓷是映照人民生活的一面镜子，它从未脱离生活而被束之高阁，而是带着浓厚的泥土气息深深地扎根于人民的生活之中。在这次展览的展陈布设里，陕北窑洞里的土炕、灶台与案板紧密相依，串联出生活的烟火气味。面缸成排倚墙而立，而其中的青花面缸便是彼时陕北汉族人民生活最朴素的写照。缸体正面，一位面容清秀的短发女性形象跃然瓷上，她齐耳短发、朴素衣装，正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妇女解放、移风易俗的鲜明印记。环绕其周的“串子莲”纹样，以连续小巧的单元往复铺陈，延续着陕北民间陶器古朴的装饰传统，与崭新的人物题材形成巧妙的时代对话。与以往传统瓷上描绘才子佳人、吉祥花鸟截然不同，这位写实的女性形象透出女性自信昂扬的精神面貌。以青花为墨，它无声地记录着陕北民间生活的审美形象。
在展陈作品中，安徽民间艺人卢善义创作于上个世纪50年代的化妆土刻划花刀马人物大罐，取材于传统戏曲故事《三英战吕布》，塑造出吕布骑在马上骁勇善战的英雄形象。作品画面构图以近似开光的形式，将戏曲舞台的帷幔加以概括，把激烈的战事与人物关系凝练于有限的瓷器画面中。画面中，人物线条稚拙而沉稳，不追求写实的比例，而注重动态与神情的概括，充满浓郁的装饰趣味。这件大罐是安徽界首窑的典型器物，造型敦厚沉稳，罐体以红陶为胎，外施白色化妆土，再以刻划、剔地等技法呈现“刀马人物”图像，局部辅以低温铅釉，使化妆土与胎骨紧密结合。能够看出来，其艺术风格深受民间木版年画的影响，将版画的平面化构图与刀刻语言相结合。它不仅是戏曲故事在陶器上的生动再现，更深刻体现了民间陶瓷以土为纸、以刀代笔完成从纸本图像到器物纹饰的媒介跨越，保留了民间艺术质朴而鲜活的生命力。
传承古法技艺，崇尚简约实用，是中国现代民间陶艺的一大特点。目前，中国出土年代最早的带有“印压纹饰”的陶器是距今14000年前新石器时代的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出土的陶器碎片。而在当今云南地区民间使用的印纹陶锅上，仍然能见到万年前祖先相似的制作手法。苍茫云岭之下，云南红土高原不仅孕育了秀丽的壮观奇景，也孕育了勤劳勇敢的傣家儿女，他们用智慧的双手和爱美的心灵揉搓红土，塑造了古朴雅致的印纹陶锅。展陈中的这件印纹陶锅宽腹敛口、造型浑圆古朴，左右两侧及上盖饰有环形把手。傣族陶器并不在造型上追求繁复多变，而是通过同一器型的尺寸变化满足烹煮盛放的不同需求。一器多用，并非取巧，而是傣族人民与自然相处的朴素法则，也源于对水土物性的深厚情感与深切体认。
素白作底，墨色为骨，以瓷面为纸，展现文人画的笔墨风致，反映出陶瓷艺术发展的重要脉络。产于河北磁州窑的化妆土黑彩花卉纹盘不以繁彩炫目，而以黑白之间的清洁素雅，描绘出荷莲摇曳、草叶浮动的美妙景象。盘心描绘的折枝花卉用笔飘逸、洒脱简约，其用墨之法深得文人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意趣。在用料与笔法上，此盘用同一种斑化石的浓淡来区分花叶的层次，淡色描绘清润如烟的浅色花头，深褐勾绘沉着如铁的枝叶，一反“花为主、叶为辅”的常格，大胆以“花虚叶实”入画，将视觉重心落在舒展的叶部。随着笔墨层次的深浅推移，展现出丰富内敛的艺术气韵。盘中花叶以挥洒飘逸的点、搨、撇诸笔写就，继承了磁州窑的写意传统，又在率意中见出装饰美的节律。那一抹素白，更是瓷器的底色，白色化妆土的温润纯净，将黑彩衬得愈发灵动。即便画面偶有砂砾杂陈，亦不减其雅致，反添几分民窑的质朴天真。黑白相生、虚实互映之间，将文人笔墨的简淡悠远、清素雅洁之韵在民间陶瓷上生动呈现。
以画入瓷，不仅为民间陶瓷平添了视觉美感，赋予其收藏价值，更使其挣脱了单纯的实用性束缚，超越了“美用合一”的传统理念，可以成为独立的艺术品，承古开新地彰显出兼具民间意趣和个性追求的现代陶艺精神。画家、陶瓷艺术家祝大年制作的化妆土刻划花罐，用充满浪漫和古朴的乡野之风，通过传统纹样的重新排列组合，让古老火窑中的瓷器焕发新的生机。这件刻花罐平底鼓腹、状如小鼓，器表以连绵卷草纹作骨架，串联起鸡冠花纹样，线条婉转流畅、疏密有致，再用象征丰收喜悦的红褐色釉料填充花纹。每一片规则的鸡冠花纹样上，又刻划出形态各异的花叶纹样，体现出变化与灵动的美感。罐颈挺拔且绘有两圈具有收束感的酱色细圈，外敞口沿描绘的青蓝釉料尽显温润典雅。这件瓷器刻花刀法利落，釉彩交融自然，风格细腻隽永，于东方韵味中透出简约的当代气息。由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画家刘巨德创作的化妆土黑花鹭鸶纹瓶，承袭了磁州窑铁锈花的传统，形制挺拔，胎骨坚实温润。器身上以褐红铁锈料画出鹭鸶和花卉纹样，笔意概括，却不失生动。鹭鸶羽翼顺势舒展，与瓶身弧线彼此呼应。化妆土的白底与黑花对照鲜明，铁锈红的暖褐又增添几分朴厚。画面没有繁复的细描，更像随笔绘就的写意画，快慢有致、自然洒脱，带着白描手绘的节奏韵律。瓷瓶摒弃繁复雕饰，尽显天然质朴之趣，既承袭磁州窑一贯的民间意趣，又融入了作者寻求个人精神表达的审美追求。
整体观之，此次展览生动反映出了民间陶瓷的造物智慧，将陶瓷艺术发生、发展的不同侧面和脉络进行了清晰的梳理展示，并告诉我们，这里有我们的集体记忆和个性追求，蕴含着时代变迁中的民间烟火和人们的美好生活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