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博物院日前举办的“花映瓷韵——河北博物院藏陶瓷精品展”上,230余件院藏陶瓷珍品以“花卉与陶瓷的千年对话”为脉络,从器形、纹饰、意境、工艺四个维度,系统呈现了瓷承花形、花在瓷上、瓷随花美的东方美学韵味。在这片瓷韵花影之中,一组清代荷形瓷器尤为引人注目。这组清代荷形瓷器给人的第一观感便是“不像瓷器”,匠人没有简单地将荷花荷叶元素化为纹饰绘制于器物表面,而是追求以瓷土模拟自然形态本身,将中国瓷器的仿生美学传统浓缩于方寸之间。
其中,清康熙三彩荷叶形杯造型优雅别致,整器作荷叶形,敞口、深腹、平底,下承三足,胎质坚硬,器身施黄、绿色釉。“三足”的设计,既出于功能的考虑——确保器物摆放稳定,也为荷叶的造型增添了几分青铜器式的古意。黄绿二色釉彩铺陈在胎体上,呈现荷叶舒展翻卷的自然姿态。康熙三彩以“素雅工致”著称,不以繁复取胜,而长于色泽的沉稳与造型的洗练。此杯将荷叶的形态微缩成掌中之物,黄绿釉色呼应自然界荷叶的色彩变化,让人仿佛能闻到夏日池塘的淡淡清芬。
豆青釉荷叶形公道杯则以另一种方式展现荷叶之美。公道杯之制,源自茶道,用于均匀茶汤浓度,讲究公平分配,故名“公道”。此杯以荷叶为形,中间立一身穿青衣的长髯老者。荷叶天然的形态,恰恰契合了公道杯敞口、广腹、便于倾倒的功能需求。而荷叶之“亲水”与茶道之“敬水”,也在这件器物中实现了诗意的融合。杯身如荷,釉色如水,倒茶时,那一弯豆青色的弧线,犹如荷叶承露、露珠滴倾的刹那。
作为文房之器,青花釉里红莲蓬砚滴尤见匠心。砚滴用于贮存砚水,以供磨墨,讲究出水流畅、控量精准。这件器物以莲蓬为形,通体施青釉,釉色肥润,以釉里红点缀莲藕脉络,莲蓬顶部巧藏一水孔,注入时便有水珠徐徐滴落。青花勾勒荷叶筋脉,愈显恬淡;釉里红点染莲藕,更增生动。青花与釉里红同为高温釉下彩,但烧成温度区间不同,需在窑火中精密把控,方能使青花的蓝与釉里红的胭红并呈于同一器表而两不相掩,这对匠人的经验、耐心与技术提出了极高要求。这件砚滴也充分体现了清代砚滴“以象生形”的时代特征——文房器物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实用功能,而是将文人书斋变成了一方微缩的自然天地。
粉彩荷花笔架则将荷花意象化为搁笔的器具。与山形笔架追求层峦叠嶂的雄峻之感不同,荷花笔架以柔婉取胜,模拟荷花的形态作为承笔的支撑,或含苞待放,或侧面半开。清代笔架的造型较之前代更为丰富,除了传统的山形,桥形、动物形、花卉形等新样式大量涌现,荷花笔架正是花卉形笔架的典范之作。该器将二维的粉彩渲染技法推向三维的雕塑空间。粉彩以“粉润柔和、高雅绚丽”著称,笔架上的荷花是两朵白荷,其间又有翠绿叶片承托着两朵粉色小花,貌似缠绕荷花而生的野草闲花,由此衬托出白荷“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意境,并让人联想到荷花的独特品格——“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还有一件粉彩荷花吸杯,高约7厘米,通体作盛开的荷花瓣形,粉白粉红的花瓣间勾勒出清晰的脉络线,花蕊嫩黄明丽,花梗碧绿舒展。此杯之巧,更在其“芯”——花梗中空,杯底有一圆孔与之相连,可作吸管之用,是名副其实的“吸杯”。杯柄背面竖写墨字楷书“大清光绪三十四年太湖附近秋操记念”,故又称“秋操杯”。所谓“秋操”,即秋季军事训练,是晚清政府检阅陆军新军编练结果的军事演习。这是为纪念清军秋季操练而特制的纪念杯。然而,这场“太湖秋操”并没能顺利落幕,因慈禧与光绪相继崩逝,秋操被迫中止,此后又从安徽安庆传来革命党人起义的消息。一朵“盛开”的荷花,最终凝固了一个王朝的暮色苍茫。
这几件荷形瓷器,充分彰显了匠人对荷花荷叶形态的精准把握和长期观察积累之后的艺术提炼,其或以整体造型逼近真实植物的细节密度,或以色釉变化再现花瓣的生命节奏,或以三彩块面凸显荷叶的视觉本质……而这组器物所呈现的多样化工艺个性,源于清代瓷器生产制度的变革。清代督陶官制度的完善与御窑厂体系的成熟,使得器物生产能够兼顾官方的技术标准与工匠的个人创造。以景德镇为核心的瓷器生产网络,汇集了全国最优秀的工匠与最先进的窑炉技术,不同窑口的技艺在此碰撞融合,最终催生了这组风格各异又统一于“以花塑形”主题的器物。
以荷花制器的传统源远流长,这些荷形瓷器也是文化符号和审美取向的物质凝结。荷花在中国文化中具有丰富而深厚的象征意义:它既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道德理想化身,也是文人雅士追求高洁清雅的审美趣味的物化呈现。清代宫廷瓷器造型艺术受文人审美影响甚深,荷花被视为“花中君子”,将其植入瓷器造型,也便将“君子比德”的文化传统移入了日常生活。
(图片均为河北博物院藏品,由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