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莫兰迪 花 34×26cm 布面油彩 1949年 意大利博洛尼亚市市政博物馆管理局 莫兰迪博物馆藏
20世纪上半叶,两次世界大战摧毁了旧有的、以理性、秩序和乐观主义为基础的价值观和美学体系,艺术从表现“所看见”转向了“所感知”,催生了以表现内心焦虑、荒诞、虚无主义和形而上体验的艺术类型。
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用疯狂的色彩与扭曲夸张的人体表达痛苦与呐喊;而荷兰画家皮特·蒙德里安则在垂直与水平的平面性结构中寻找理性与抽象的宇宙;战后的意大利艺术逐渐摆脱了法西斯时期推崇的写实与叙事传统。
最具突破边界的是意大利艺术家卢齐欧·封塔纳,他的“刀痕”作品不仅仅划破了画布,也让人们看到了绘画的新维度。与封塔纳的“激进”风格不同,乔治·莫兰迪以一种回归本源的方式证明了在艺术中“宁静”也是一种力量。
1907年,意大利版画家、油画家乔治·莫兰迪进入博洛尼亚美术学院学习,到1964年逝世,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简单、朴素、光线柔和的封达扎大街36号便是莫兰迪永远的家。莫兰迪一生不出远门,他的远方不是脚下的路,自然而然的生活就是他的远方。
他为数不多的“远行”是在1919年的夏天,在罗马,莫兰迪与意大利画家乔治·德·基里科相识。虽然形而上画派作品中不合逻辑的并置和神秘怪异的气氛给了莫兰迪很大的触动,但他并未照搬基里科那种充满戏剧性的风格,而是将这种神秘感内化到了自己熟悉的瓶瓶罐罐中。在此期间,他创作的一系列静物,物体轮廓更加清晰,像石膏像一样,被赋予了一种超越日常的、永恒的特质。
同时,莫兰迪也深受保罗·塞尚关于“所画的一切都是实际上存在的”观念的影响,以及其对物体结构和本质的探索,让他对物体的几何形态、极具简化的造型与高度概括的色彩十分关注。他总是将风景(及静物)内化到极致,高度克制的“高级灰”色调,模糊且严谨的物体边缘,简单的表面隐藏着复杂的色层,朴素笨拙的笔触涂抹出高贵且生动的形象。
与卡米耶·柯罗对树的细腻刻画相比,莫兰迪的树几乎找不到树枝,最多就是一个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的异样表情”。我把莫兰迪这种风景比喻成“原始森林”,经历千百年的风霜雨雪,森林的地表被树叶杂草以及泥土层层覆盖,踩上去软软的,会发出低沉的咯吱吱的声响。虽然表面看起来泥泞破烂,可在下面是一层一层复杂多变的结构。这比塞尚一眼便是的严谨秩序更加令人着迷。莫兰迪眼中的自然是一种近乎抽象的静谧与神秘,他眼中的风景也不再具有任何世俗的意义,是“自然本身”纯粹的“存在感”。
如同中国古代道家的“虚静”、禅宗的“空寂”,都会化作幽远的山水、无人的空亭,这些被中国古代文人称之为“意境”的东西,与莫兰迪将平凡之物视为永恒的精神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完美契合。
从西方的现象学出发,这位被法国画家巴尔蒂斯评价为“最接近中国绘画的欧洲画家”,创造了一个寂静的、远离尘嚣的世界。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当代美术研究所所长, 河北师范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油画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