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2002年在上海博物馆“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上见过一次《渔村小雪图》，它给我的印象很深刻，当时觉得它的保存状况很好，画很新，卷面上的水墨感觉还是潮湿的，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墨气淋漓”四个字，从此这个形容词对我不再是一句套话。在同一展厅里展出的还有董源的《潇湘图》和《夏景山口待渡图》，在我的记忆中，这件《渔村小雪图》与那两张画并列在一起展出也丝毫没有垮掉，可以称得上中国古代绘画中的杰作。
不过，虽说是杰作，毕竟是古代的杰作，从我这被现代绘画“污染”了的眼睛看，《渔村小雪图》的画面空间难免有些“拼凑”之感。
这种横江远眺，露出山巅的横卷，要是没有现代眼光所熟悉的统一的地平线，画面空间就显得不连贯。首段的渔村被群峰紧抱，是一个独立自足的空间；中段顶天立地的大山把画面分割为前后两段，瀑布上游以俯视角度画出了溪流，因为视角与大山两侧的江岸发生了矛盾，所以在我们看来，大山也自成一个空间。画卷的后段是延展至远方的山川，江岸隐藏在烟霭之后，含糊了地平线的位置，挽救了全卷的空间冲突。最末一段是近岸的一小段山坡，苍苍古松作为前景压住了画面，不让它退远，也平衡了全卷，是非常经典的收尾。因为渔村、大山和远岸三段在空间上有互不相通的感觉，因此每个部分都像是先单独画出再拼凑在一起的。从我这双被现代绘画干扰了的眼睛看，这是布局的缺点，但是把它放到王诜时代的山水画中去比较，就会发现那是当时画家的一种处理方式，从他们的角度看，这没有什么不妥。
在目前普遍认为与《渔村小雪图》相关的画作中，画得最好的就是本文讨论的这一件故宫博物院藏《渔村小雪图》。借助极为讲究的渲染，画家用沉晦的墨色统一画面，极大地缓解了空间上的冲突，同时也赋予画面深沉静谧的调子，冬意肃然。此画富于层次的变化，从幽暗的山脚到施了白粉、光漾耀目的山石，极有光感。曾收藏此画的惠孝同说画家用了金粉，“河边枯柳和芦苇叶上都用金钩现出日光隐隐，微露欲晴状态……”我不记得从画里看见过金粉，不知道惠孝同这么说，是不是接着吴升《大观录》的话说的：
汀洲杨柳、渚岸芦苇夹叶金点，宛然雪消日霁，光华荡漾也。
无论如何，《渔村小雪图》全卷气氛非常迷人，尤其是起首渔村一段，沉厚华滋，令我百看不厌。如果它竟是后人的摹本，那我想这位画家的水平也足以比肩北宋的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