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艺术何以扎根,何以怀远
许江:二十年来,葵长大了
当广东美术馆(白鹅潭馆区)的巨幅葵林画作映入眼帘时,观众仿佛置身于许江笔下那片永恒的葵山之间。这场名为“葵山——许江艺术展”的大型个展,以380件涵盖油画、雕塑、水粉、铜腐蚀等多元媒介的作品,在“葵颂”“炼歌”“重屏”“众览”“怀山”五个主题板块中构建起艺术的价值体系。展览以“葵”与“山”为两条主线,将草木精神化作文化密码,回答着这个图像时代最深刻的命题:艺术如何扎根于生命体验,又如何通向永恒的精神远方。虽以不同的意象入画,却都直面图像时代对绘画提出的挑战,又贯穿着许江对“人”与“所在”的哲学追问。
在对草木的观照中 看到自己、看到人心
中国自古便有托物言志的传统。而许江独选葵花,且艺术表达与众不同,多以群像的方式创作,描绘成片的“葵林”与葵的地平线。他以数十年的躬耕与锤炼,将草木炼成了一代人的精神坐标。
“我们讲草木实际上不仅仅把它看作植物、看作对象,在对草木的观照中,我们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人心。”许江的话语掷地有声,“如果在二十年前,这样一种语法是新的,但今天我们有更深的感受——既超越了以前画梅兰竹菊的传统,它有强烈的自我自觉性,同时又生发出草木体察与时代、与人的经历之间的深层关系。
许江在访谈中强调:“我们画对象的时候,不是简单的风景,不是美不美的问题,而是能够把我们对事物、对时代、对人生所有的感受体现出来。葵有开放的、有悲伤的、有沉静的、有平和的,但是画面背后都是我对于人世的种种感情。这种感情借用画面展现出来,传递给大家,希望大家在这样的观照里,内心变得更丰富。”
也许在某一刻,人们心中有种种忧虑,突然想到“葵”,便会变得心胸开阔,能够与自然和解。这其实就是艺术的意义。
葵花向阳 品出人生诸多况味
从最初的青涩笔触到后来的苍劲气象,葵的形态在画布上生长、蜕变,最终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载体。“葵是有生命的,它记录着我们这代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坚守。”
“二十年来,葵长大了。”许江在开幕式上发表答谢辞时感叹,如今葵花如塔、如山,昂首怒放,气势磅礴。他动情地描述:从正面看,葵像一片群山;从侧面看,像涌动的江流。葵的坚强与大气,此刻在他心中激荡。
他认为,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生人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伴随着新中国成长,而这份“葵花向阳”的历程,有艰辛、有欢乐、有苦难。葵花依托阳光维系生机,立于天地之间的生命状态,让他们品出了人生的诸多况味。
葵花对他们这一代人而言,有着格外深刻的感触。
许江不只对灿烂繁盛的“葵园”深有感触,对那些老去、败落的“残葵”,同样有着很深的共情。
“2003年,我在土耳其见过一片老去的葵花,它们如同铜浇铁铸一般。夕阳从它们身后缓缓落下,整片残葵如同一群老兵,默然等待军令,呈现出悲歌般的意境,深深叩动人心。”许江直言“那一刻,我已经近50岁,人生数十年的所有坎坷与况味,都在这一瞬间被点燃、被点亮。这份感触,既有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心境,也有我个人独有的、极具切身体验的独特感悟。”
那片枯萎葵田,让他突然读懂了生命的双重性:既有向阳而生的蓬勃,亦有向死而生的悲壮。这种对生命完整性的深刻体悟,使葵从单纯的植物意象升华为承载集体创伤与希望的精神图腾。
艺术可贵之处 就是保留了“肉身”
许江曾经提到“世界已经成为图像”,且在AI瞬间生成画面的今天,他认为手绘笔触所构建的“心灵地貌”,相较于算法生成的精确图像,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回应AI时代的叩问:AI无所不能,但缺的是“肉身”——那个铛铛作响、会痛会痒、有担当的肉身。而葵有。葵是人的记忆与情怀的肉身,是有担当、有朝气、有理想的人生。他把所有情感投进去,让万物与心灵相会,在那里高唱时代之歌。
“AI算法是冷冰冰的,它没有人类的肉身。肉身是皮囊,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所以我们要保持生活的‘激情’,保持生活的‘体察’,保持‘会笑会哭’。艺术可贵之处就在于它保留了肉身,这在这个时代是最宝贵的。”许江在谈及艺术本质时,目光坚定,“就像我喜欢写诗,虽然AI马上就能生成诗歌,它的押韵比我还好、用词不输于我、四平八稳,但它没有痛、没有灵魂,而我们是能够感受到人的活力、人的感知。其实今天的艺术创作、‘葵山’所要展示的内在,也是希望能够提醒大家珍视,不要在AI的时代把宝贵的肉身放掉。”
在他看来,AI工具的便捷高效是一回事,但是身体感知的真实体验是一回事,艺术应该保有灵魂,它是灵魂的肉身。在我看来,这个“肉身”是我们的生命体验,是我们在葵田劳作时泥土的芬芳,是我们面对残葵时内心的震颤,这些无法被算法量化的感知,正是艺术最珍贵的灵魂。
希望观众在许江的艺术中感受那份深沉的、饱满的、生生不息的艺术力量,并与我们一同思考:在这个急速变迁的时代,艺术何以扎根,何以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