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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不忆东坡

      作者:陈茜茜2026-04-17 08:39:37 来源:中国艺术报

        春日渐深,草木新绿。人在时序流转中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某个绵延不绝的传统里,前有古人,后有来者,身处当下者也是其中一环。每逢这时,苏东坡的名字便会从我的记忆深处浮出来。

        苏东坡几乎是一位“全才”。经史子集、诗文书画方面,他几乎没有短板。偏偏就是这样一位才子,一生大半时间都在贬谪中。黄州、惠州、儋州,越贬越远,越贬越荒。换作常人,要么低落,要么怨懑,而他两样都没有。

        元丰五年,寒食节,黄州。被贬已是第三年。他提笔写了几行字:“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墨晕漫漶,笔意潦草,涂改的痕迹都留着,毫不遮掩。后世把这帖子叫“天下第三行书”,奉为至宝。

        虽然他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未必想着后世。接下来那几句更要紧:“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灶是破的,苇柴是湿的,厨房空着,火半天烧不起来。注家们常说这是“以赋笔写实”,是“于极致困窘中显沉郁孤绝”。或许是,但我每次读到这里,想到的只是,那个人那天真的很难,真的很冷,真的没吃上热饭。

        文章从来不只是写给案牍的,更是写给炊烟的。东坡自是能写,但他又不只是会写。在杭州任太守,修堤浚湖,苏堤由此而来。建“安乐坊”,没有上方的严令,而是他自己看见穷人病倒街头时颇感不忍,便去做了。密州任上,他一面书写旷达的《超然台记》,一面接连上书请求减免赋税。贬至儋州,几近天涯,他依然在当地办起学舍,教人读书识字,硬生生在海南文教史凿出了一段记录。儋州,也值得停下来想一想。他到了那里,看见那里的人缺什么,便去补上。这种“入乎其内”的本能,不是表演出来的悲悯,而是读书人的本色。

        谈到东坡,绕不开儒释道三家。这三家在他身上之所以没有打架,是因为他从不拿它们作旗帜,而只是让它们作底色。儒家的脊梁让他在任何处境里都不肯荒废自己;道家的出口,让他耕荒时自署“东坡”,认领了那块废地,反倒让这二字成了他最鲜明的名号;充满佛家智慧的那句“也无风雨也无晴”,不是思想消极,而是历经足够多之后对人生新的体悟。

        苏轼其人,“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这话说的不是圆融,而是开阔。这种开阔,源于他对人本身有真实的好奇与尊重。苏轼是少有的在跌宕起伏中始终保有这份开阔的人,这大概正是他让后世无数身在局中的读书人,遇挫时总忍不住去重读那几封信、几篇记的缘故。

        有一个细节,比任何豁达的宣言都更有说服力。元丰六年,秋,黄州,夜里睡不着。月色进了窗子。他起身,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想到了张怀民——同样贬在此地的朋友。于是出门,走到承天寺,叩门。

        “怀民亦未寝。”两人便在院中月下散步,竹柏的影子铺了一地,远处隐约有江声。后来他写了篇短文,末尾一句:“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闲人”两字,极轻巧,却又沉。他是被搁置的人,是身在局外的人,然而他出门了,他去看了那一地月光,他没有辜负那个夜晚。这就是苏东坡身上最难学却最值得学的东西——不是“想开了”,而是“出门了”;不是在心里消化困苦,而是在艰难处境中找到可以做的那件事。

        宋以后,历朝历代的读书人身处逆境,总会展卷阅读东坡的集子从中汲取精神力量。这不只是习惯,也是一种确认——入世至深并不必然磨损一个人的风骨。

        韩国、日本的文人曾历代举办“寿苏会”,海内外学者至今研究他、阐释他。因为他的才华、他所昭示的人生态度,并不独属于某一种文化,而是属于所有曾经在复杂处境中仍想活得完整而丰盈的人。

        追思先贤,维系的是文脉。怀念东坡,我们在意的是另一种相承。无论身处何境,都能走出门去,找到可以做的事,拥有看见那一地月光的能力。

        这个春日,不妨重读一遍《前赤壁赋》,或者《记承天寺夜游》,哪怕只在心里默默吟诵一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那个半夜出门、去找朋友看月亮的苏东坡,早就在我们的精神角落里安了家,从来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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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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