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上午,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在北京开幕,“新大众文艺”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报告指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为更好满足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指明方向。
美术报于2026年1月推出“新大众文艺”版面,从人民群众间的名家深耕,到寻常生活中的艺术星火,从老手艺的代代薪传,到新技术驱动的科艺智创,我们持续讲述新时代文艺工作的创新创造,持续呈现新时代文艺发展的活力。
本期,美术报记者对话天津“泥人张世家”第六代传人、天津市文联副主席、天津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张宇,及第七代传人张瀚文——这一次,张瀚文以本报实习生的身份,向父亲提问。
两代人坐在一起,聊“泥人张”的传承,聊老祖宗的手艺,要如何走在今天的道路上。
“手艺道上的人,捏泥人的‘泥人张’排第一。而且,有第一,没第二,第三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是冯骥才在《俗世奇人》里的描写。被亲切称为“泥人张”的张明山艺高胆大,一边看戏、一边在衣袖里捏出活灵活现的人像,是人们对传统手艺人的经典印象:一双巧手,一身绝活,靠本事吃遍天下。
两百年光阴流转,这项深受百姓喜爱的手艺经受住了时代洪流的冲击。张明山的后人世代从事彩塑工作,现传承至第六代张宇。
时代已经大不相同了。科技日新月异,大众娱乐方式越来越多,许多人不再好奇一块泥土如何在手中变成顾盼生辉的泥人。太多老手艺被归入“非遗”名录,像老物件放进博物馆,成为一种过去。家族传承这条老路,在今天似乎过时。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困惑,每一代人都在探索自己的答案。
传承两百年,市井生活中长出百姓艺术
天津的古文化街总是熙熙攘攘,人们路过“泥人张”的牌匾,往往要慕名进去瞧一瞧。
近200年来,泥塑者众,为何“泥人张”独树一帜?
第一代传人张明山生于清道光年间,本是浙江绍兴人,幼年随父亲来津。彼时天津作为开放口岸,汇集了东西方的艺术与思想,自小爱好艺术的张明山接触了西方写实美术技巧,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雕塑风格,将西方写实的形准与东方写意的神采相结合。泥人张之“像”,不止形似,更在神似。
在20世纪30年代的天津,传统的文人文艺受到了各种思潮的影响,有了巨大的变化。融汇东西艺术的手艺人,创造出了独特的浪漫现实主义风俗作品。这些作品脱离了民俗使用功能,而重在表现作者对生活的友善捕捉和热烈的乡情。这在中国雕塑历史上也有迹可循,汉代的说唱俑、杂技俑,唐代的三彩俑等,都是现实民俗风情的真实再现。
200年来,“泥人张”每代传承人都有自己的艺术风格,但始终没有脱离生活的土壤。题材随着时代变迁,从传统戏台与生活场景,延伸到历史人物与现实群像;表达方式也在悄然更新。
如今,张宇的代表作《孔子抚琴》《紫气东来》等,人物造型端庄,线条灵动活泼,色彩鲜明又不失传统风格——人们从中依然可以感受到艺术家在艺术处理上,潜心于对意境的创造。
在尊重传统工序的前提下,张宇和团队改良了新型矿物质颜料,让作品色彩保持更长久。他带着年轻人拍视频、学剪辑,通过互联网扩大传播。团队还为数百件藏品建立三维数字档案,开发微信小程序提供虚拟导览。
不只捏泥,更要塑“生态”
泥料选择、陈化、塑形、阴干、烧制、敷彩……一件“泥人张”彩塑作品的诞生,工序繁复,环环相扣。如今,这套完整的工艺流程,既能在老作坊里静静观看,也能在体验馆里亲手尝试。
到张宇这一代,传承之“新”不仅在手艺本身,更在于守护一种能让传统技艺活下来的生态。
泥人张的格局,早就超越家族传承。1959年,泥人张彩塑工作室在天津成立,招募培养彩塑创作人才,从家族作坊走向了社会传习。2000年,张宇创办泥人张世家绘塑老作坊,集教学、传承、研究于一体,汇聚了一批职业工匠。
位于古文化街的泥人张美术馆,常年展陈着历代经典作品,并设有传习教室和彩塑工坊,面向公众开放研学。位于天津市东丽区的泥人张世家绘塑老作坊,则在2025年完成全新改造,以“作坊+体验馆”的方式,成为一个“可看、可学、可玩”三位一体的空间。
与此同时,泥人张世家也在推动非遗与天津旅游动线深度融合,开发主题文创和体验活动;借助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矩阵,不断创新非遗的表达方式,努力让“泥人张”成为一张可触可感的天津文化名片。
“泥人张早已不只是张家的,它已成为天津的、中国的传统文化缩影。”张宇说。
老手艺在校园中悄然生长
展览、讲座、体验课、短视频……这些年,传统技艺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短期的活动很难转化为长期、稳定的工作状态。在被不断“看见”之后,非遗是否真正进入了日常生活?
泥人张世家尝试通过校园教育,形成更长期的影响。2012年,张宇发起“万名泥人张小传人”计划,在天津多所中小学设传习室,义务传授泥塑技艺,截至目前,13所“张宇传习室”已培养“小传人”近4000名。此外,张宇受聘于南开大学、天津大学等高校,开设的《泥人张百年技艺传承与经营实践》等选修课颇受欢迎,不仅教泥塑,也讲与非遗相关的经营管理经验。
这不是一项能快速见到回报的工作。张宇看得很明白:“校园教学可以起到一定的影响,但是不会很大。”学生们在课余时间学几个小时,很难学得精。即使有些学生对泥塑特别感兴趣,但后来大多因为学业繁忙而未再坚持。
“但总得做点什么吧。”张宇说,“我们做这些事的初衷也不是培养专业人才,而是让大家有一个普及性的接触和交流,让传统文化融入孩子的生活。”
坚持这么多年,有时也会听到回响。
一次在商场里举办展览,开幕式结束后,一对母女来和张宇打招呼。女儿曾是海河中学的学生,中学时在传习室学了多年泥塑,非常喜欢。第二天她就要飞往英国留学,临行前在网上看到了展览信息,特意赶过来看一看。她的这份用心,让张宇既惊讶又感动。
还有一次,一群南开大学毕业生到泥人张美术馆参观。有学生之前上过张宇的课,特意告诉他,以前听他在课上讲从事文化产业的经验,当时没太在意,工作之后发现许多实际情形正与他说的相符,当初课上听来的知识,还真管用。
张宇很高兴。他想,几千个学生里,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在长大之后还记得这些课,还对泥人张有印象,“这就算是一个成功”。
期待理想的文化生态
推动泥人张融入当代教育、公共空间与大众生活,张宇期望能够实现非遗的活态传承,为理想的文化生态出一份力。
在他看来,非遗的当代活化需要满足三个标准:技艺优秀,有固定的活动空间,有生计来源。“无论是在体制内,还是自己经营,还是作为业余爱好,重要的是手艺人能够有良好的生活。”
理想的文化生态,是有足够成熟的社群。社群成熟,文化就不怕失传,只有良性竞争——比谁更出色,谁更有风格。“只要你够优秀,大众就会认可。接受度越来越高,愿意购买的人越来越多,手艺人就能持续创新和进步。”
作为泥人张世家的后代,张瀚文也曾感到迷茫。高中时期,他一度想报考警校,离开了家族预设的道路。采访中,张瀚文问父亲:“那时您有没有着急担心过?”
张宇摇摇头,他不认为家长能够左右孩子的选择:“世界上无数条路都是对的,我走通的这条路,不见得我的后代都要走。”
后来张瀚文还是选择了更接近文化艺术事业的方向,考入中国美术学院。“在翻看家族过往的故事时,那种几代人共同坚守的信念,最终把我拉了回来。”
对孩子的未来发展,张宇持开放的态度。两百年前,张明山以打破陈规的勇气脱颖而出,为“泥人张”奠定了基石。传统文化的生命力,离不开守正与创新。因此,他并不希望下一代复刻经典,反而期待他们能在“泥人张”的历史之上,开辟属于自己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