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叙说神迹,襄助凡人实现不可能之愿望——尤其现实严酷之际。
世上本没有神迹。凡人翻来覆去,把童话讲得多了,似乎也就有了神迹。
神迹出自凡人的想象力,乃至决心——否认现实之决心。
二〇二六年的韩博个展《上海童话》以此为起点。
首先,要向编造神迹的肉体凡胎致敬,致敬其脆弱、迟缓与易忘——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所代表的技术威权主义酷爱炫示其长生不老、无所不知以及迅雷不及掩耳盗取一切的今天。
有鉴于是,《上海童话》的作品不插电,展览仅仅凭藉人类最原始、最简单、最笨拙的表达工具呈现——绘画,以及文字。《二十年代神话》、《人类群星黯淡时》、《简体字夜曲》、《上海墙》、《梯航》、《瞧,这个非人!》诸系列绘画作品,《上海童话》、《中东铁路》、《从波斯湾到大西洋》诸文本作品(或是本应为文本的作品),汇集为一种维特根斯坦式心理:为切身问题,寻求最困难的解决办法。
二十年代以来,我开始就着亚麻布,慢吞吞伪造马赛克,以之为“像素”, 重构不再可能的史诗。史诗叙说神话,来自一代又一代人的集体想象力。神话从不否认现实,却是阐释现实的诗性历史,自有其民主原则,一如黄金时代的雅典城邦——荷马从来不是一个人。童话不同,它由个人创造。每一篇皆势单力薄。所以,凭恃童话的方式,重构史诗,无异乎蜻蜓撼柱,无异乎缘木求鱼,无异乎“自我剥削”而终无“绩效”。然则,重构不可能之事,岂不正是锡诺普人第欧根尼滚木桶之选择——尤其现实体罚众人皆去入戏西西弗斯推举巨石之际?
东施效颦滚木桶这件事,我从来都是认真的。我无息贷款借来神话的碎片,比如宙斯劫持欧罗巴,比如漫游而归忒拜之酒神,比如各自逃命的阿佛洛狄忒与厄洛斯——人间悲喜剧的永恒原型,永远奏效——请其入瓮二十年代的当下生活,新瓶装旧酒,坐视其何以瓶裂酒洒。
以假为真的马赛克环绕之事,抽象之中欺人的“具象”——类似深陷灵修骗局之士经由安慰剂效应望见之事,“能量疗愈”促进之“觉醒”——似有人形或兽形。信手采撷自古墓、街头、神庙或屏幕的图式充担“人”与“兽”的“文身”,彼此勾连为彼此排斥的荒唐互文,充担文艺复兴时期新柏拉图主义视觉经验之对驳。后者倡导尽由简单事物望见复杂信息乃至幽邃涵义,尽由一幅画作激发系列深思,使得每一视觉细节皆成为通往更高精神层面之阶梯。
《上海童话》仅仅站在数千年来持续遭致否认的个人这一门槛,叙说亲眼望见的不可能之事——秩序与混沌的最新争执——尤其是当创建新秩序的崇高驱动力仅仅量产远比混沌更为糟糕的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