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尘埃和影子
-- 菲利波·莫莱亚·切拉诺
这场双人展致力于呈现张林璐与Marco Abrate的研究与创作。两位艺术家年龄相仿,但在出身、教育背景、作品类型、技术与材料运用上却有显著差异。然而,他们的作品在一个重要层面上汇合:即他们如何面对当代社会与文化中那些最微妙、最具争议与矛盾的主题——这些问题在当代艺术的意义与发展机制中占据核心位置。两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感知、处理、想象与创造力的生成过程上。这一在艺术领域中始终重要且复杂的问题,如今也必须面对科技,尤其是传播技术与虚拟世界所带来的新变化。
在解读与呈现这样一场双人展时,从两种艺术语言之间的对比中,可以获得极具启发性的思考——既包括它们的共通之处,也包括差异。其中一个尤为重要的方面在于两位艺术家的文化背景:张林璐出生并成长于中国,随后在西方完成学业;而Marco Abrate则根植于纯粹的意大利文化与教育体系,同时长期对东方文化与历史抱有浓厚兴趣。
两位艺术家都从自身历史出发。Abrate延续的是欧洲发展出的具象语言,这一传统在中世纪晚期至文艺复兴时期达到高峰与转折,因此他的创作仍然与“图像—形式”紧密相连,与现实世界的再现保持直接联系。相比之下,张林璐则从其文化中的书写传统出发,追溯到其共同源头——后来发展为现代汉字的系统。这一系统源自象形文字,即通过简化的视觉符号来表达语言的声音与意义。
然而,在接下来的层面上,两位艺术家的路径开始交汇,形成共同的基础:即他们如何与观者建立关系。他们都不满足于单向交流——即艺术家提供作品,而观者仅承担接受与理解的角色。他们的目标在于激发一种动态过程,使观者直接参与其中,在面对作品时既产生情感反应,也进行某种意义上的创造性行动。这里需要强调,这并非鼓励完全脱离艺术家的“自由解读”,而是寻求一种相遇、一种共同参与,从而形成真正的对话关系。Abrate对此曾有一个精炼的表述:他的创作并不是制造一个供观看的图像或消费对象,而是创造“让作品发生的条件”。这一点同样适用于张林璐的实践,尽管她的语言与形式截然不同。
两位艺术家的共同目标,是摆脱当代艺术中日益普遍的某些机制——这些机制往往受市场逻辑支配,将艺术简化为可批量生产、短暂消费的商品。他们依然创造“物件”,但这些并非仅供观看与欣赏的对象,而是旨在激发行动、引发反应,从而开启一个自主的过程,使观者成为主动参与者,进行自身的思考与创造。在这一过程中,观者被引导去体验想象力运作的机制——而这种能力在当代艺术中往往被视为专业人士的专属领域。
两位艺术家通过看似不同的方式达成这一共同目标。张林璐的创作基于“无语义的书写”(asemic writing),即一种视觉上类似文字的图像,但其中的符号并不承载任何固定的语义,也不对应既定的声音或音素。她的作品使用多种材料与媒介,从纸上的墨迹到金属板,甚至茶叶;这些材料有时会发生变化与降解,生成新的形态并覆盖原有的符号。在这些作品中,语言不再是编码系统,而是摆脱社会约定与规范的束缚,从信息传递的工具回归为自由的交流形式。一方面,这种实践可被视为回到书写的“零度状态”,回到人类最初创造符号与图像、尚未赋予其约定意义的时刻;另一方面,正如艺术家所言:“在一个由理性建构的世界中,人类的创造力被工具化,并在这一过程中走向虚无。本项目的意义在于为我们提供一种新的视角,以理解存在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从而引发对存在、记忆与自我意识的更深层反思。”观者在观看这些作品时,仿佛逆向追溯语言诞生与沟通发明的历程。
Abrate的创作则更直接地依赖图像,并基于“错视识别”(pareidolia)这一心理机制——即人脑倾向于在随机形态中识别出熟悉图像的能力。他的实践源于其街头艺术经验,常在不可预测的城市环境中进行创作。他将墙体的一部分或城市遗留材料转化为作品载体,通过裂缝、破损与风化的表面暗示形象,让观者去识别与重构。从中可以提炼出两个核心要素。首先是时间——墙面上的裂痕与沉积记录了时间的流逝与腐蚀,成为走向毁灭的中间状态。
艺术家在这一不可逆的时间进程中引入第二个概念:视觉感知。通过前述的错视识别,形象从材料中浮现,被观者识别。正如Giorgio Bonomi在《揭示》(为展览“Hidden Images”撰写)中所言:“问题在于,灰泥究竟是遮蔽还是揭示图像?事实上,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典型的辩证过程,其中两种可能性彼此等价且密不可分,如同其他对立关系(正与负、黑与白、美与丑等)。最终由观者的感知能力与敏感度来决定其性质。”
无需逐一分析具体作品(因为它们通过观看所传达的远多于文字描述),我们在结尾希望强调,这场展览为当代社会中某些正在迅速扩散却往往未被察觉的机制提出了重要警示。两位艺术家所激发的心理过程,实际上构成了对当今由计算机与人工智能主导的认知模式的反转——在这些模式中,人类往往将自身的感知与认知能力直接让渡给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