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时间:2026-02-27 15:00
策展人:崔泰晚、吴鸿
明灭的庄严
文/崔泰晚(최태만)
以“破画”为命题,金德峰近年来持续展开的创作,主要由“破壳(파각,Broken shell)”“破洞(파동,hole)”“破解(파해,decoding)”三组系列构成。“破壳”作为击碎外壳的行动,本质上指向边界的裂解;“破洞”则在画面上密集穿凿孔洞,那些洞口仿佛黑洞般吞噬表层图像,宛如被撕裂后留下的伤痕,可谓通向虚无深渊的创口;而“破解”通过同一形象或图案的反复,推动画面走向均质化,同时借助如能指般漂浮的符号与记号,暴露出一种对意义进行解读与再编排的企图。三组系列皆从“打破”之义出发,并共同携带着一种宣言式姿态:脱离艺术中陈旧而惰性的惯例。
这种对“破坏”的执念,并非偶然,它很难与他在厦门就读美术学院时目睹的中国当代艺术思潮之一,也就是“厦门达达”所带来的冲击相割裂。彼时黄永砯等人激烈的行为艺术所留下的记忆,在他以现实主义语言于1992年举办首次个展之后、开始寻求个人方法之际,再次被唤起。更直接地说,2008年他在北京宋庄设立工作室后所遭遇的现实,也就是在急速资本主义化的浪潮中中国美术界普遍追逐眼前利益的状况,使他进入一段批判性自省的时间,并深刻影响其创作方向。据他所言,在返乡厦门之前,他在宋庄停留的八个月里所创作的作品,全部都被他用剪刀剪毁。这一举动令人自然联想到赫尔曼·黑塞在《德米安》中写下的隐喻:雏鸟为了破壳而出,必先承受痛苦。为了摆脱“与他人相同”的轨道,他将达达精神中的否定与破坏冲动,转化并升华为对绘画惯习的拆解。
要理解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打破”,有必要围绕三组系列的代表作加以辨析。先看“破壳”系列的《破壳——万仟菩提》:红色系的花瓣与由圆形构成的绿色形态几乎充满全幅。然而花瓣之红亦由无数圆点与细小色点织就,在补色对撞的视觉刺激中,整幅画面仿佛被推向一场炫目而繁盛的光色祭典。甚至花瓣与绿色圆盘之间那片浓重的暗部,也由密集的色点构成;空间深度与透视在此被消解,画面被彻底压平为一种均质的平面。尽管他投入惊人的工力——不仅逐点经营,连决定形体轮廓的线条也细致推敲——最终的呈现却异常“数字化”。但与数字工序所带来的干燥结果不同,他的画面是近乎修行般的执拗劳动所生成,因此仍带有生命的气息。作品乍看像是对花朵的近距离描绘,却因其不愿遗漏任何一个“细胞”的偏执,工艺性的精确与装饰性的繁复反倒意外地导向一种超现实景观。花瓣中心被反复嵌入的“眼”,令人想到佛画中佛与菩萨的目光:它牵引观者被吸入华丽的表面深处;换一个角度,它也迫使人意识到——在那凝视之中,我们的存在仿佛被照见、被暴露。花的装饰性之美背后潜伏着无数“凝视”,它既制造诡异的紧张,也指向存在的根源性孤寂与认知的无限延展。
同题材的《当凝望成为剧本》中,隆起山峰的强烈橙与红,与之构成戏剧性对照的绿色山脉,逼仄而饱满地占据巨幅画面。中央一位身着传统服饰的人物立于青色峭壁之上,似在观照这宏阔自然,这一设定令观者联想到“大景”山水人物的经典图式。然而此处的“山水”与其说是现实自然的摹写,不如说更接近一种内在风景:它像是被强烈情绪压缩后的幻影。作品与传统山水的关系并不在笔墨谱系,而只在构图的借用。尽管画面色泽华丽、如玻璃珠般透明的圆形元素营造出神秘氛围,但其中仍弥漫着一种难以消散的“寂寥”,因为这并非我们立足其上的真实世界,而是一处被隔离出来的、梦幻而封闭的空间。
在这两件作品中,相较于华丽的表面,它们压倒性的尺度甚至让人感受到一种趋近于崇高的美。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破洞”系列以更接近人类日常尺度的方式聚焦于动物、人物与植物,其最显著的形式特征,正是画面上密密穿凿的黑色孔洞。这些孔洞既是绚丽表面上的裂隙,也像通往未知异世界、将我们吸入其中的入口;它们为画面赋予生动的气息与立体感,同时也是让画面中形体、色彩及其间连缀的线条“活起来”的呼吸孔,一种使表象得以喘息的结构。在“破洞”系列中,描绘一对鸭或鸳鸯穿行于水草之间、悠然游弋的《破洞——爱的界面》,很容易让人想起宋代徽宗的花鸟画。就此而言,将这件美丽而可爱的作品称作二十一世纪版本的花鸟图亦不为过。同样地,当我们在该系列中看到佛陀形象时,自然会联想到佛教;然而在金德峰的作品中,形象所携带的既定意义并非关键。对此,我们可以通过“破解”系列得到进一步确认:该系列以在画面中反复填充同一图案的方式,主动抽空形象的叙事性意义。其中一件《破解——平等山頭》将“山”这一自然对象置换为几何图案,呈现出一种均质化的结构。在这件作品里,“山”已不再是自然;它成为被量化、被图式化的现代文明符号,亦象征着现代社会中被规格化的制度。那些看似可能趋于无意义的同一图案的重复,甚至让人感到一种近乎工艺品般的工整与程式。
当他下定决心“打破绘画”时,他不仅关注苏绣与景泰蓝等中国传统工艺中精密的掐丝金线工艺,也将目光投向传统年画鲜艳夺目的原色体系。为了锻造属于自己的独特技法,他借由二方连续与四方连续的构成美学,发明出一种“毁灭重生”的方法。其路径是:先借助版画技法在画面中建立阴阳结构,再以密集点描,使画面呈现为由无数细胞组成的生命体。于他的画面之中,线条如同中医学所言气血运行的通道——经络一般,承担着为画面注入生命力的角色,仿佛毛细血管在其中延展与搏动。要有效观看这些作品,需要三种视点的递进。首先是远观:与作品保持一定距离,观察其表层图像、独特的光色效果,以及材料与技法生成的整体视觉特征。继而进入中观:材料与肌理效果开始与表层图像相互缠绕,触发视觉与意义之间的冲突,使观者不得不重新思考——因图像变化而产生的意义叠加与扭曲。最后抵达近观:当我们贴近画面观看时,表层图像逐渐退场,材料与肌理则以中观阶段所引发的视觉破坏与意义变形为基础,完成一次视觉的再生与意义的重构。
在金德峰的作品中,那些不经混色、以纯度取胜的绚丽原色,显然受到了传统年画的影响。然而同样重要的是,与原色同样醒目的荧光色与霓虹招牌般的光效,亦可被理解为他从厦门城市文化中获得的刺激——厦门既是中国“开放改革”的象征之一,也是一座在资本扩张之下被璀璨人工光所充满的都市。金德峰所目睹的当代美学,是一幅繁荣的金色与消逝的黑暗并置共存的二元景观。他并未止步于对这一挥发性景象的再现,而是创造出一种画面:华丽的装饰性与孤寂、空无的深渊以悖论的方式同处其间。他将从厦门霓虹中捕捉到的、明灭幻影所激起的瞬时孤独与不安,编织进如同“经络”一般的线条体系之中,于是画面化作一张生命地图;在其上,生成与消逝循环往复。那无数线条既是生命的网,也是对华丽都市内部所潜伏的疏离创伤进行修复的艺术针灸。
从那种执拗的手工过程中,我们可以看见金德峰的作品作为一种修行式劳动的结晶:他捕捉城市明灭的荧光与漂浮不定的生活,以“刹那的虚影”作为表达对象,却将华丽从单纯的视觉游戏推进为一种通向庄严的实践。他的态度与方法,呈现出一种过程:通过名为“庄严”的艺术仪式,将正在消逝之物重新唤回。回到他的创作起点,其作品所内含的生成——破坏——消亡——再生的有机且辩证的链条,恰恰是从“打破绘画”这一决定开始的。中国禅宗南宗五家之一的临济宗,其宗祖临济义玄曾有著名开示:“逢佛杀佛。”这句教导意在提醒人们:不要执着于象征觉悟的概念性对象(无论是佛、祖师抑或阿罗汉),而应显露自身本性。这样的思想恐怕并不只适用于宗教领域。金德峰为了建立属于自己的语法,试图打碎绘画的惰性;他所要打碎的不仅是绘画的形式,也包括环绕其周围、如堡垒般坚固的虚构理论“牙城”。他那种与画面对峙、近乎残酷的执拗劳动所体现出的修行态度,让人想到藏传僧侣以彩砂绘制曼荼罗的庄严行为。金德峰的思想与方法,也与《德米安》中的一段文字彼此呼应:“鸟为了破壳而战斗。蛋就是世界。谁想诞生,就必须毁灭一个世界。鸟飞向神。神的名字叫阿布拉克萨斯。”在黑塞那里,“蛋”意味着凝固的价值观或安逸的童年世界;而在金德峰这里,它既是传统绘画框架,也是如厦门这类高度资本化社会所披覆的、华丽物质丰裕的外壳。正如阿布拉克萨斯是善与恶、光与暗相结合的神,他的作品之中亦并置着阴与阳、生成与消逝、华丽与寂寥的两义性。归根结底,他作品中可见的“明灭的庄严”,不仅有力地呈现了这种两义性,也可被理解为一种通过破坏而抵达创造、指向二元统一的绘画选择之结果。
(崔泰晚:韩国著名策展人、美术评论家,韩国国民大学教授)
(翻译:崔艳,韩国国民大学美术学在读博士)
金德峰,职业艺术家
1985年毕业于福建工艺美术学校(现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
1991年结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